文/王勤伯

5月12日午后，很多西班牙記者都為皇馬俱樂部緊急宣布召開新聞發(fā)布會的消息感到驚訝。尤其是，距離皇馬主席弗洛倫蒂諾·佩雷斯以上述方式單獨坐到發(fā)布廳里面對記者提問，時間已經(jīng)過去了整整十年零五個月。

到底，這位79歲的老人想要傳遞怎樣的突發(fā)訊息？

這個訊息并不突發(fā)，也不緊要。弗洛倫蒂諾坐下后沒有例行寒暄。他做了一段禮節(jié)性致謝，然后立刻進入正題：

“很遺憾告訴各位，我不會辭職?！?/p>

為什么說到“辭職”？難道現(xiàn)場媒體都在呼吁皇馬主席辭職？人們倒是立即想起，放在西班牙過去兩年的語境里，西班牙足協(xié)前主席路易斯·魯比亞萊斯，在那場臭名昭著的“啵啵門”發(fā)布會上吼出過同樣的話。最終，魯比亞萊斯被國家法院判定性侵罪成立。

《國家報》記者伊薩貝爾·巴爾德斯立即在報道中把魯比亞萊斯和弗洛倫蒂諾聯(lián)系在了一起：“他們的共同點是，習慣于不只是待在某個位置上，而是占據(jù)它、占有它，并相信它專屬于自己。”

這場長達一小時五分鐘的發(fā)布會，被《ABC》報著名專欄作家伊格納西奧·卡馬喬描述為“一場偏執(zhí)狂的譫妄表演”，它的核心動因恰恰就是關于“位置”——皇馬主席這個位置。

僅僅在2年前，安切洛蒂的皇馬同時贏得了西甲和歐冠兩座重要獎杯，上賽季還贏得了歐洲超級杯和世俱杯，這比2006年弗洛倫蒂諾首次辭去皇馬主席時的情況要好很多——當時皇馬3年無冠，4年無緣歐冠獎杯。

這一次，弗洛倫蒂諾著實感到了危機：他一手炮制的歐超計劃徹底終結，皇馬其實并不情愿，但又不得不與歐足聯(lián)和解，因為在巴薩宣布退出后，歐超已經(jīng)只剩下皇馬孤家寡人。

更重要的是，弗洛倫蒂諾經(jīng)營多年的“偶數(shù)年豪賭歐冠”戰(zhàn)略在本賽季徹底失敗，皇馬球迷正在迅速失去耐心，希望換一種活法的聲音越來越強烈。

什么是“偶數(shù)年豪賭歐冠戰(zhàn)略”？

這其實是弗洛倫蒂諾第二次成為皇馬主席后，能夠長時間不倒的關鍵。歐冠就是皇馬的生命線，也是弗洛倫蒂諾的生命線。皇馬自2014年開始，足足拿到了6次歐冠冠軍，這使得弗洛倫蒂諾超過伯納烏，成為皇馬歷史上最偉大的主席。

仔細看，皇馬這6次奪得歐冠，有5次發(fā)生在偶數(shù)年：2014、2016、2018、2022、2024。唯一一次奇數(shù)年奪冠發(fā)生在2017年。唯一一次偶數(shù)年未能奪冠，則發(fā)生在2020年疫情期間。

這是弗洛倫蒂諾精心策劃的戰(zhàn)略，也與皇馬這家俱樂部的特點有關。因為偶數(shù)年通常是大賽年，尤其是世界杯年，許多球隊核心球員的心思都在國家隊，很難在下半賽季保持百分之百的專注。而皇馬則是少數(shù)能夠對球員完成“俱樂部高于一切”心理建設的俱樂部。

同時，弗洛倫蒂諾還會用巨額獎金進行刺激?！栋⑺箞蟆贩浅＝咏ヂ鍌惖僦Z的資深記者菲利克斯透露，在客場對陣拜仁之前，皇馬管理層給每位球員開出了50萬歐元稅前獎金。

這個數(shù)字可謂冠絕歐洲。要知道，國際米蘭在過去兩個奇數(shù)年打進歐冠決賽時，每輪晉級后球隊和教練組總共瓜分200萬歐元，人均大約只有6萬歐元。而在英超這樣的聯(lián)賽里，俱樂部和球員通常只有根據(jù)合同預先設定的賽季末成績獎金，并沒有額外金錢刺激。而如果當初皇馬打進半決賽，弗洛倫蒂諾還會繼續(xù)懸賞……

這樣的獎金設置，也可以解釋為什么皇馬球員在其他比賽中時常心不在焉：球隊更衣室爆出各種矛盾，球員與球員之間、球員與教練之間、教練組與管理層之間……皇馬甚至在國王杯八分之一決賽中負于乙級球隊阿爾巴塞特。聯(lián)賽輸給巴薩后，又眼看著對手在自己面前提前3輪慶祝西甲奪冠。

下一個偶數(shù)年歐冠周期，要等到2028年。弗洛倫蒂諾或許還能等，但皇馬球迷已經(jīng)不愿再等。于是，他希望掀翻桌子，推倒一切——有廢墟，才有重構的基礎。

他首先希望讓圍繞皇馬的媒體淪為廢墟。他實在煩透了，煩透了所有人，包括曾經(jīng)與他關系密切的人。從第一次擔任皇馬主席開始，弗洛倫蒂諾就擅長干預媒體，他甚至可以左右《馬卡》《阿斯》等親皇馬媒體的人事安排。

在這個自媒體唱主角的時代，傳統(tǒng)媒體同樣在自媒體化，弗洛倫蒂諾已經(jīng)越來越難以控制周遭。如果他討厭某個評論員，即便此人被原單位找理由辭退，也可以立即在別處找到職位——畢竟，被皇馬主席討厭，本身就是誰也不會忽略的流量。

弗洛倫蒂諾在發(fā)布會上點名抨擊的，都是他近年來恨之入骨的傳統(tǒng)媒體和媒體人。理論上，這些媒體和媒體人原本都長期親皇馬，很多人本身就是多年皇馬會員。但在弗洛倫蒂諾“朕即皇馬”的視角里，這些人統(tǒng)統(tǒng)都是“反皇人士”或“反皇媒體”。《ABC》報被他點名27次，已經(jīng)停刊的《接力報》被點名17次，還有塞古羅拉、卡斯塔尼奧等一眾在西班牙國內備受歡迎的體育專欄作家和記者。

說到激動處，弗洛倫蒂諾點名記者魯本·卡尼薩雷斯：

“你就是一個反皇人士，你在《接力報》干過，對吧？”

“沒有，我沒有在《接力報》工作過。我是《ABC》報記者?！?/p>

弗洛倫蒂諾沉默了幾秒，然后依然堅持宣稱，《接力報》導致皇馬損失了2500萬歐元。

有人說，皇馬主席在這次發(fā)布會上簡直是特朗普附體。《ABC》報專欄作家伊格納西奧·卡馬喬寫道：“這是一個《麥克白》的漫畫式翻版。”伊格納西奧·卡馬喬并不是體育記者，而是一位在西班牙影響力巨大的時政記者和評論員，同時也是皇馬會員。他在5月14日的專欄文章最后宣布了一個重要決定：把皇馬主席為他保留了20年的伯納烏包廂座位還給弗洛倫蒂諾?！斑@個時代的終結，最好從遠處來觀看。”

弗洛倫蒂諾在譫妄之中，也踏踏實實地展現(xiàn)了“老登”的一面。當一位女記者舉手提問時，弗洛倫蒂諾看了她一眼，對全場說：“讓這個妹子也問一個，這個妹子有發(fā)言權……你們這些人都TM太丑了。”

這導致西班牙平等部長安娜·雷東多點名批評皇馬主席發(fā)表“大男子主義言論”，而《國家報》記者伊薩貝爾·巴爾德斯的專欄標題則更加直接：“富有、白人、掌權、厭女?！边@四個關于“老登”的形容詞，借自加拿大隨筆作家德爾沃。

舉行這樣一場新聞發(fā)布會，弗洛倫蒂諾當然不是為了模仿《麥克白》，也不是為了進行譫妄表演。他的目的和2021年一樣：突然宣布俱樂部大選，讓潛在競爭對手措手不及。

這一次的競爭對手有名有姓，他叫恩里克·里克爾梅，今年37歲。弗洛倫蒂諾也提到了他，但沒有點名，而是說“那個說話帶墨西哥口音的先生”。

而事實上，恩里克·里克爾梅既不是墨西哥人，也沒有墨西哥口音。他出生于西班牙阿利坎特省一個叫Cox的小鎮(zhèn)——他公司的名字就叫Cox Energy。37歲，皇馬43858號會員，入會25年，父親則是拉蒙·卡爾德隆主席時代的董事會成員。

恩里克·里克爾梅靠在中美洲投資運河擴建和光伏項目起家。就在上個月，他用大約34億歐元買下了Iberdrola公司在墨西哥的全部資產。西班牙傳統(tǒng)能源企業(yè)Iberdrola的董事長桑切斯·加蘭，恰好是弗洛倫蒂諾在西班牙能源工業(yè)里的頭號死敵。《ABC》報記者胡安馬·卡斯塔尼奧說：“按弗洛倫蒂諾的排序，皇馬陷入今日處境的罪魁禍首依次是：記者、黃牛、極端球迷組織——還有Iberdrola公司董事長桑切斯·加蘭?！?/strong>